图密善一死，元老院当天推出涅尔瓦：六十五岁、无子，当过两任执政官的老元老。主流说他温和宽厚，他放回流放者、停了叛国罪审判；另一面是，65年尼禄镇压元老谋刺后，他和禁卫军长官提格利努斯一起得了凯旋荣誉。97年禁卫军围宫，逼他交出刺杀图密善的人，他低了头，转身收养了统兵上日耳曼尼亚的图拉真，98年1月病死。他在位不到一年半，留下的就是这一回收养：选贤是名目，找一个军队服气的人才是要害。

图拉真生在西班牙的意大利卡，是头一个行省出身的皇帝。他打下达契亚，拿那里的金子办了一百二十三天竞技；113年起东征安息，攻下泰西封，一直打到波斯湾，117年版图最大，元老院封他“最好的元首”。可他东征西战，和汉武帝北征匈奴一样，是亏本的买卖：打跑了蛮族，那些土地的价值大多用不上，长期驻军又养不起。达契亚是例外，金矿一直开到马可·奥勒留时代；东方新省一打下就四处起事，犹太人在昔兰尼加、塞浦路斯、埃及暴动，117年他病死在归途，继任者随即全部放弃。更要紧的是，就像秦朝统一后匈奴突然崛起，进攻蛮族会让蛮族的组织化突然提升，为三世纪危机埋下伏笔。

哈德良是图拉真的表侄，狄奥说他能接位，是因为皇后普洛蒂娜帮衬，人又近，手里还握着叙利亚大军。他一接位就放弃东方新省，四位前执政官随即被处死；在位一半时间巡视行省，在不列颠修长城，把边界收紧。他是文艺爱好者，写诗、作画，自己设计神庙；挖苦过他画图的建筑师阿波罗多洛斯，后来被他处死。罗马早就在引进外来的神，他又推了一大把：重修万神殿，入了希腊厄琉息斯秘仪的最高一级，淹死的宠儿安提诺乌斯被他封为神，东方各地立庙。外来的神越多，罗马本地宗教的凝聚力越弱，罗马的凝聚力也跟着弱了。他在耶路撒冷旧址建罗马城、立朱庇特庙，逼出巴尔·科赫巴起义，狄奥说犹太人死了五十八万。

安东尼出身高卢尼莫苏斯的富家，是个没带过兵的元老，五十一岁被哈德良收养，条件是再收养马可和哈德良前一个继承人的儿子卢基乌斯·维鲁斯。元老院不想给哈德良封神，他坚持，“庇护”（孝敬）的称号据说由此而来。在位二十三年没离开过意大利，在苏格兰往北推了一道草皮长城，二十来年后又放弃。五贤帝里最太平的一朝，边防的事也就攒着没管。

马可的家族出自西班牙，少年时就被哈德良看中。他接位后让养兄弟卢基乌斯·维鲁斯与他同为皇帝，罗马头一回有两个奥古斯都。东征安息的大军带回瘟疫，估计死了帝国人口的一成上下；马科曼尼人等一串部落渡过多瑙河，围攻阿奎莱亚。国库空了，他拍卖宫中器物，武装奴隶和角斗士，花钱雇日耳曼人打日耳曼人，又把成批降服的蛮族安置到达契亚、潘诺尼亚，甚至意大利。日耳曼人给罗马当辅助兵由来已久，条顿堡的阿米尼乌斯就当过罗马军官；这回是成批地进来。他最大的问题是让日耳曼人进了罗马的军队，学会了罗马的军事技术；另一个问题是坏了规矩，177年把位子传给了亲生儿子康茂德。180年他死在前线。

康茂德是个大力士，在斗兽场里一天射死一百头熊，自比赫拉克勒斯，亲自下场当角斗士；政治上并没有什么野心。他一接位就同马科曼尼人议和，回罗马再没上过前线；元老出身的史家骂他怯战，照图拉真那本账算，收兵倒是省钱。朝政先后交给宠臣：禁卫军长官佩伦尼斯，185年被不列颠军团派来的一千五百人告倒处死；释奴侍从长克林德卖官鬻爵，190年粮荒，民众围宫，皇帝杀了他。192年底，情妇玛西娅、禁卫军长官莱图斯、侍从长埃克勒图斯合谋，毒药没毒死，就叫摔跤手纳尔西索斯在浴室里勒死了他。没什么野心，还是被刺杀了。

吉本说，要指出人类最幸福繁荣的年代，就是从图密善之死到康茂德登基这八十多年。这本账是从元老写的书里算出来的：五贤帝敬着元老院，元老写史就说他们贤。另一本账是：图拉真的扩张是亏本买卖，还逼着蛮族组织起来；哈德良引进外来的神，冲淡了罗马本地宗教的凝聚力；马可让日耳曼人进了军队，又坏了收养的规矩。巴尔·科赫巴战争里的犹太人、瘟疫里死去的一成人口，也不在那份“幸福”里。温暖湿润的“罗马气候最适期”，也在这个世纪中叶前后到了头。太平的八十年，把三世纪的账都赊下了。

为什么元首都是收养的？前四位确实都没有亲儿子；可收养撑得住八十多年，靠的是各地军头之间脆弱的平衡。帝国二十八个军团分驻不列颠、莱茵河、多瑙河、东方几大块，每块的统帅都可能被部下拥立；只有每个人都有希望上位，这个平衡才维系得住。涅尔瓦收养的是统兵上日耳曼尼亚的图拉真，接图拉真班的是握着叙利亚大军的哈德良。175年叙利亚总督卡西乌斯误信马可已死，立刻称帝；两年后马可立康茂德为共治皇帝，把门关上了。所以康茂德必须死。可军头们没能回到禅让式的结构，等来的是一百年的崩溃。